
这个周末,春光明媚,玉兰飘香。我在浦东上海博物馆东馆,与一场穿越千年的“复古与创新”盛宴不期而遇。这便是由上海博物馆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首次共同策划主办的“融古烁新——宋元明清铜器的复古与创新”特展。
提起青铜器,我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,脑海中浮现的首先是夏商周的“吉金”重器,最多延伸到秦汉的质朴,唐代的奢华大概已是想象中的尽头。至于宋之后的铜器,长久以来被贴上“仿古”标签,让它们在学界和大众视野中都显得有些沉寂。然而,这个展览最精妙之处,恰恰在于它填补了这一认知空白。它像一位博学的向导,轻声向我们发问:青铜时代虽已落幕,但这帷幕背后是否暗藏着被我们低估的“永恒”密码?当青铜的光芒从皇家祭坛走入市井生活,当万古神兽的纹饰转换成花鸟云水,你能否触摸到千年匠心中潜藏的时代密码?从宋到清,这近千年的“晚期铜器”,不仅不是简单的模仿,更是在“法古”的外衣下,完成了一场从庙堂走向人间、从礼器化为雅玩的华丽嬗变。
走进展厅,首先被击中的是一种认知上的颠覆感。“晚铜不晚”,它横跨千年,内在动力是对三代的复兴与再造。以往我们总觉得,青铜器是皇室与祭祀的专属。但在这里,我看到了铜器日益实用化、民间化的有趣存在。随着宋代金石学的兴起,复古成为一种风潮,但这种复古并非照搬。各级统治机构、地方州县学府乃至民间宗庙祠堂,都开始大量铸造和使用铜器。铜器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力垄断符号,而是融入了社会的肌理。展览通过大量的实物证明,宋以后铜器的制造技艺和艺术精神一直在随着时代脉搏跳动,它们在造型、纹饰、功能上的演进,恰恰是近世中国社会文化生活变迁的缩影。
展览精心划分为四个单元,逻辑清晰,层层递进。
第一单元“崇古尊古、再塑三代”,呈现的是国家层面的礼制重建。一进展厅,北宋政和四年铜牛鼎便攫住了我的目光。据载它是宋徽宗为祭祀太室所铸重器,造型取自《考古图》中的周代名器“晋姜鼎”,但三足顶端的牛首装饰,又源自《三礼图》的当世礼制 。这让我深刻体会到,宋人的“复古”其实是严谨考据下的“融古”,是对理想中三代秩序的追慕与重构。一旁陈列的北宋大晟钟,作为宋徽宗新乐的标准器,更是见证了那场由帝王主导的复兴礼乐运动。
第二单元“铸古维新、自成一格”,则展现了复古风潮的商品化与多元化。随着铜器制作走向市场,铸铜商号与名工巧匠应运而生。在这里,三代青铜的鼎、鬲、壶被赋予了新功能:鼎变成了焚香的炉,壶化作了插花的瓶。元代铜绳耳炉,造型简约,线条流畅,它已完全褪去了礼器的庄严,成为书斋中可供清赏的实用之物。
第三单元“永宣垂范、震古耀今”,呈现了明代工艺美术的巅峰。明永乐、宣德两朝的宫廷造像与“宣德炉”是绝对的主角。明永乐铁鋄金银天杖工艺精湛,明宣德赐瞿昙寺鎏金铜瓶气度雍容。
第四单元“起居修道、古铜新意”,是生活美学的最佳注脚。仿古铜器借由文人雅士的重新诠释,成为书斋清供与佛道仪轨中的重要角色。明代雁形铜熏炉设计巧妙,想象香烟从雁喙中袅袅升起,置于案头,是何等的闲逸隽古。
作为一名景德镇人,这次观展给我带来的最大惊喜,藏在展览的各个角落——那就是大量作为对照器出现的景德镇陶瓷。展览巧妙地引入了陶瓷这一元素,不仅是为了丰富展品,更是为了实证当时各艺术门类之间的紧密互动。宋代以后的青铜器,不仅与民间活动相连,更与其他手工技艺深度融合。我看到展柜中,一件青铜的琮式瓶旁,就陈列着一件同时期的景德镇青白釉琮式瓶。器型几乎同款同范,但材质不同,韵味也各异。铜器古朴深沉,瓷器则清润雅致。
从器型上看,景德镇窑烧造的鼎式炉、簋式炉、兽耳瓶,几乎是对青铜礼器的直接呼应。从釉色上分,更是令人眼花缭乱:模仿青铜色泽的东青釉、用于祭祀礼仪的祭红釉、霁蓝釉,还有五彩斑斓的斗彩、古彩瓷器。它们的功能也高度重合——宗庙祭祀、宗教祭拜、茶供清修、日常陈设,瓷器与铜器并肩而行,共同构建了宋以后中国人的礼仪与生活空间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清高宗乾隆皇帝编纂的《皇朝礼器图式》,明确规定了陶瓷祭器的颜色:蓝瓷用于祭祀天坛和祈年殿,黄瓷用于祭祀地坛和社稷坛,红瓷用于日坛,月白瓷用于月坛,白瓷用于农业坛,而铜器则主要用于皇帝祖庙和孔庙 。这套严格的礼仪制度,将瓷与铜拉到了同一高度,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工艺品类,而是王朝秩序的物化象征。看着那些发色纯正、器型规整的清代官窑颜色釉瓷器,我仿佛看到了景德镇御窑厂工匠们,在严格的礼制要求下,如何殚精竭虑地“以瓷仿铜”,甚至“以瓷胜铜”的匠心。
这次展览的另一大看点,在于其宏大的全球视野。虽然是上海博物馆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主办,但朋友圈几乎涵盖了亚、欧、美三大洲的重要文博机构。国内的故宫博物院、河北博物院、青海博物馆等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;国外的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、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、美国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等也倾囊相助。178件展品中,41件是首次公开展出。众多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,跨越山海重回故土,与国人见面。这些源自中国的国宝,曾散落世界各地,如今在上海博物馆东馆聚首,不仅是一场文物的相逢,更是一次文明的回归。
在展览中,有一件展品让我驻足良久,甚至心生感动。那是来自德国柏林民族学博物馆收藏的明宣德铜鎏金孔雀明王像。这尊造像工艺精湛绝伦,明王三面八臂,跏趺坐于孔雀背上,繁复的宝冠、璎珞与飘逸的帛带,尽显宫廷造像的华贵与庄严。这不仅是一件宫廷御制重器,更是存世罕见的密教珍品,而且是第一次来中国展览。更有资料显示,这件展品在全球范围内仅对公众公开展示过三次。能在上海,在自己的国家亲眼目睹这件辗转海外的艺术瑰宝,作为观者,真可谓“三生有幸”,成为了我弥足珍贵的文化记忆的回响。
这次“融古烁新”特展,不同于以往以时间或地域为线索的传统展览。它从一个极易被忽视的领域切入,精准地解决了大众的知识痛点,用一个“新”字,串联起了宋元明清铜器的千年光华。展览不仅有趣、有料,更有创意。它让我们看到,中国传统艺术中“法古”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;“泥古”是枷锁,而“创新”才是生命力。无论是铜器还是景德镇瓷器,正是在这种不断的复古与创新中,焕发出了斑斓多彩的活力。
要提醒大家的是展览的结束日期:3月16日。春日的上海虽美,但这个展览的美更加转瞬即逝。想亲眼目睹这些跨越千年的艺术珍品,想重新认识一段被遮蔽的历史,想近距离看看那尊“三生有幸”才能得见的孔雀明王,可得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了。